我终于转过身去 (作于200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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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一种仪式。为出生,为死亡,为相聚,为分离。为种种的爱或者不爱。

  一
  飞机有些颠簸。空中小姐报告说我们的飞机遇到气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
  这架波音737已经在空中飞了一个小时三十三分钟,离预计到达北京机场的时间还有九个多小时。我将座椅略微向后调整一下,把头靠在椅背上,在无聊之中昏昏欲睡。
  离开的时候,温哥华的地面温度是摄氏十八度,能见度极好。庞大的机场交织在阳光与暗影之间,不动声色地承受着在人群中汩汩流动的情绪。很多人不说话,他们提着随身的行李,寻找出发的地方。看不出是怎样的心情,潜伏在空气中,变得不堪忍受。很多人患了机场焦虑症。
  飞机上有很多空位。我身旁的两个位子都是空的。在另一边的走道上,是那个在飞机起飞前拿着手机向他的朋友大大抱怨机场服务的中年男人。很容易判断出他是个北京人,并且是在北京和温哥华两地长来长往的商人。我们保持距离,彼此沉默。
  如果有命运这回事的话,那我就该相信,曾经遇到过的所有人,哪怕是一瞬间的相遇,他们都可能在瞑瞑之中牵过我的手。

  二
  是在电话里告诉知明我已经买好了下个月回北京的机票。他闷闷地问,真的要走吗?我觉得心里细细地掠过一阵痒,弄得眼泪快要流下来。是啊,是要走了。我答道。那我们找时间聚聚,给你送行。
  我和知明两个月没有见面。他看上去瘦了些,但精神还算不错。他见了我,还是拍拍我的头,说,怎么还是黑黑的?我将头抵在他的肩上,无奈地叹气,自然灾害啊。我们努力地想笑。
  我们选了坐落在GAS TOWN的一家日本餐厅。知明说要满足我的心愿,好好地大吃一顿日本鱼生和寿司。难得他还记得我贪吃的愿望。我们要了一瓶清酒,盘坐在雅致的店堂里,面对面,半天都不愿开口说话。
  三十岁的知明,来温哥华之前是大学的里的老师。教英文。他的第一堂课,是请他的学生们听了整整四十分钟的英文歌曲。MY HEART WILL GO ON。MOON RIVER。ENDLESS LOVE。PRETTY WOMAN。然后他说,希望你们的心中现在多了一点爱和美,这样你们会多些热情去学习英文。因为你们和它已经发生了感情。那是五年前。知明二十五岁,我二十岁。他是我的英文教师。
  从此我便认得章知明。他站在讲台上,示范如何将舌尖抵在上下齿之间。又很夸张地将嘴咧开发出标准的四号音。他常穿的牛仔裤渐渐发白,我渐渐习惯坐在教室的前排听课。
  我们常在教学楼前的小路上遇见。我叫,章老师好。知明点头带笑,你好,如妆。从五楼的教室里,可以看到很远处。在匆匆赶往教学楼的人群里,可以很轻易地认出知明。他总是迈着大步,头微微仰起。
  我去办公室找他借准备参加学校英文口语比赛的资料。门半开着,知明背对着门口,埋头写东西。我抬手敲门,他转过身来,招手叫我进去。这是一间光线充足的办公室,七,八张桌子摆下去,空间显得有些局促。但因为有良好的光线,和窗台上几株茂盛的植物,这里倒是令人心情愉快。
  他的桌上零乱地摊着纸张,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笔做了重点记号。从一个黄色的软纸夹里抽出一沓打印好的资料,递到我的手上。知明说,这是我选的三篇文章,有一篇是新闻时事,其它两篇是纪录片的稿件。你自己选一篇参赛。我看了看手中的纸,心下便有了压力。但嘴上还是很轻松地答着,好。他又过来,站在我身边,在我手上翻出其中一篇,说,我个人比较喜欢这篇。是讲企鹅的故事。我觉得比较适合你,很感性的东西。他离我很近,可以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他的呼吸在一瞬间打乱了我心跳的节奏。
  我当然知道章知明是有女朋友的。但种子落在了心里,没有办法将它拔除。
  比赛还算成功。拿了第二名。同学们要吃饭庆祝,少不了请上章知明。我看到他,便有些不自在。于是尽量和同学说笑,倒好像没有他这个人。要了几瓶啤酒,他劝大家少喝。顾着老师的身份,他只倒了一杯放在那儿,慢慢饮。有人想起我该给老师敬酒,我还只顾和几个人在旁边胡扯,假装没有听见。他站起来,端着那杯酒,说,如妆,祝贺你。你讲的企鹅故事很动人,我很高兴你选了那篇。我也端杯站起来,说,应该谢谢老师的指导。
  快十点钟的时候,章知明催着大家散了。同学们结伴回宿舍。我突然很想回家,躺在自己的屋里,或许可以大哭一场。回到宿舍,拿了几本书便又出来了。外面起了微风,空气仿佛轻了许多。学校里的杨树发出轻轻的吟唱,哗啦啦,哗啦啦。暗处有热恋的人在接吻,我匆忙从他们身边走过,象逃遁。
  从湖边拐上学园路就走出校门了。前面有一个人慢慢独行,还有一明一灭的星火。走近了,闻到香烟的味道。那人的身影竟是章知明。他也看到了我,好象并不吃惊。捻灭了香烟,说,走,送你回家。
  我并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夜风推动地面的微尘,心里隐约裂开一条小小的缝隙,那颗种子在挣扎中,犹豫着该不该发芽。
  我微笑着看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半个字。他定定地看着我,好象在琢磨一样事物。然后我听见,如妆,我了解你的感受。你先什么都不要说,先听我说,好吗?我的眼里先就泛起了眼泪,好象没有理由地,条件反射般的。他一说“感受”,我的心就被迅速地刺痛。他牵起我的手,慢慢地走,慢慢地说: 如妆,在教室里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象我们很久以前就相识。以前也听人讲过这样的感觉,总觉得是故弄玄虚。但看到你的那一刻,我相信人是有前缘的。
  我总是在默默观察你。你知道你最令人动心的是什么吗?是你的眼睛。有个信仰基督教的朋友跟我说过,<<圣经>>上面有一句话说,“眼睛是身体的灯。要是你目光单纯,全身就都光明。”我在你的眼睛里时常可以看到让你发光的单纯。
  在心里,我跟你很亲近。有时候,在那个教室里,我会觉得自己只是在面对你一个人讲课。其实那是种既愉快又令我困惑的感觉。我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从很多方面来讲,这都是不该发生的。你明白吗?
  知明停下脚步,深深吸一口气。而我始终在深深的沉默中,感觉被暗蓝色的天空一点点包围。
  知明接着说下去:我强迫自己用冷静和理智去做出判断。和陈晨四年的感情,一直以来都是很温暖平静的。她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能给人强烈的归属感。而你的出现,一下子打破了这个平静。我完全混乱了。你打破了我的自信,我的从容,我对未来生活的种种计划。
  我的手已被他攥得生疼,不禁发出轻声的抽泣。他放开我的手,将我的脸轻轻捧起,一个温柔又坚定的吻刻在了我被泪水打湿的眼睛上。

  三
  晨还好吗?我为知明倒了一杯清酒。
  还是老样子。情绪还算稳定。只是看到她的样子,我有时会心痛。
  这就是我们的命运。现在我明白,挣扎是没有用的。那只会耗尽我们的精力。
  温哥华刚刚下过一场雨。可以看到行人小心翼翼地避过脚下的水洼,跳跃着向前去了。这个城市的雨水过多,是我一直不太喜欢的。空气里散发出的潮湿气味,让生命背负了太多的重量。
  你的努力和苦心老天爷一定会看到。所以你安心同晨在一起,生活会好起来的。
  知明用手在眼睛上摩挲了几下,说,如妆,我不会觉得苦,我已经很有福气了。你和晨两个这么好的女孩子都给我碰上,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其实,到头来,无论我怎样做,都还是对不起你们。
  我的嘴动了动,还是忍住了。不然,眼泪会落下来。
  吃过饭,我请知明带我去看望晨。路上,买了一大束黄玫瑰,捧在胸前。花香是带着温度的。我明白那是生命在阴影中散发出的最后的气息,然后它将在透明的花瓶中以残损的姿势谢幕。
  晨安静地坐在晒台上看草地上的孩子追逐并发出尖叫。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脸,露出安静柔美的笑。我上前拥抱了她。她的身体象个孩子,柔软地投在我的怀抱里。她看到了那一大捧的鲜花,更是开心。我说帮她插到花瓶里。她指给我放花瓶的地方。还说,这花真漂亮。
  知明问她要不要回屋里,外面已经有些微凉。晨点点头。她很熟练地用手转动轮椅,调过头来,几下就滑进屋里。知明在身后将晒台的门关上,屋子里面些许的暗了。
  如妆,你真是好久没来看我了。晨随手将披在身上的酒红色的夹衣拿下,露出里面一件纯白的绣花衬衣。盘着的头发有几丝散乱,我伸手帮她轻轻捋在耳后。
  我早说把头发剪短,知明就是不同意。我说头发短好打理。我这个样子,什么都要别人帮忙。能省事就省事吧。可是他就是不理。晨笑着责怪知明。
  我说,我也不同意。多美的头发,剪了怪可惜的。说着,跑去剪了一朵半开的玫瑰,插在晨的发髻上。晨捉住我的手,说,恐怕以后你再也不能为我簪花了。我捏着她的手,觉得冰凉。心里倒平静得很,只说,在这里太寂寞。书读完了,还是觉得回去好些。我会写很长的信给你。
  知明端茶过来。我们就坐在壁炉前,等天光渐渐被夜色淹没。没有人想起开灯,只有一炉火,在眼前跳着,暖暖地裹着我们的身体。

  四
  在校园里遇到知明,我还是照旧称他为章老师。
  周末我们会在市体育馆外面约会。那里离我们的学校有五十分钟的骑车路程。知明的车筐里常常会有熟玉米,桃子或是冰镇的汽水。我们围着体育馆跑步,看到有小孩子在放风筝。风力不够大,总有一两个在半空挣扎着,然后颓然地栽到地面上。
  坐在空旷的看台上,知明慢慢地给我讲关于晨的故事。他们是大学的同班同学。刚上大一,就有高年级的男生追求晨。睡在知明下铺的男生暗恋晨,总是忿忿地诋毁那个高年级的男生。知明也只能拍着下铺同学的肩膀,说,天下何处无芳草。晨大方随性,是会让很多人喜欢的类型。知明也不例外。只是知道晨有男朋友,所以也没有存特别的心思。大三开学,晨忽然变了一个人。总是独来独往,没有什么话。神情木然,好象丢了半个魂。很快就有人说,那个男朋友毕业分回了家乡,两个人只好分手。知明听了,想这种事大概每年都会发生。过一过便好了。
  下铺同学开始不断地接近晨。还在寝室里跟知明他们商量过很多伎俩。晨总是躲着,完全没有反应。有一个晚上,那个家伙故意多喝了酒,在湖边拦住上晚自习回来的晨。不知道嘴里胡说了什么,让晨在脸上刮了一巴掌。他恼羞成怒,拉着晨撕打起来。结果给知明看见,一拳把下铺同学打到湖里。寒假过后,知明跟晨说,可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

知明将我拥在他的怀里,说,如妆,我会不会是很差劲的人?我想了想说,大概是吧。然后我们都嗤嗤笑了。笑过,我们只能一起以沉默告别过去。那时,晨刚刚到加拿大留学。知明说,先不要给她增添烦恼。
  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我们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爱情。没有办法向人们公布。
  晨在温哥华的生活已经比较稳定并已经申请长期居留。她来信叫知明过去。知明说,该告诉她了。
  知明写了很长的一封信。他认为寄航空邮件会郑重一些。他把信封好,贴上邮票。在手里掂了很久。他的惆怅挂在脸上。他说,这是四,五年的感情。不是件容易的事。如妆,我想让你了解。即使我和晨不再是恋人,我仍然希望我们是朋友。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们的感情里亲情胜过爱情。我对晨,更象是兄长对妹妹。这和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不同的。所以,好如妆,你要了解我的心。因为它早就归你了。
  那封长信被知明放进书包,等第二天去邮局寄出。

  五
  知明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他拉着我的手,只是说,我必须去一趟。她身边没有人可以照顾,只有我了。你等我,如妆。等我处理好那边的事就回来。
  晨是在知明决定告诉她分手的那天在爱德蒙大道上出的车祸。血流得到处都是。救护车的红灯拼命地旋转。人们在晨的提包里找到一个通讯录和一张精美的生日卡,上面写着,亲爱的知明。
  我时常收到知明的电子邮件。
  晨刚刚做完手术。两条腿都没有保住。我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
  她的情绪很不好。拒绝吃东西。我跪下求她。
  我们在病区认识一个小女孩,很可爱。她常来同晨聊天。晨今天笑了。
  医生说晨可以出院了。我新租了一套公寓。可以看到海。租金贵一些,我会想办法。
  晨很喜欢新的公寓。但情绪还是不稳定。前一天将我的手咬出了血。她想逼我走。
  如妆,宝贝,好想你。让我们再忍耐一下。晨会慢慢好起来的。
  在等待中,我开始在一家美国公司上班。依然不断地收到知明的邮件。晨的情况时好时坏。时间在慢慢地侵蚀着我,我的心也变得越来越忐忑不安。下班后的时间常常不知应该去到哪里。象突然迷失在人群中的孩子,在惶恐中,连呼喊的勇气都丧失。
  周末的清晨,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一时间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回想梦中的情节,却已丢失了大半。只有一股委屈的情绪要喷泻出来,由不得伏在枕头上痛哭了一场。
  知明得到特批签证,可以在温哥华再陪伴晨半年。
  晨没有合适的家人可以到加拿大长期照料她的生活。知明是她最亲近的人。
  冬天极为漫长。下过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雪。我走在雪中,街灯初上。街上的各种店铺亮起了霓虹灯。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是一片偶然还挂在树上的叶子,希望春天能侥幸地突然到来。门面狭小的路边餐馆里零散地坐着几个食客。在饭菜未端上来之前慢悠悠地喝着热茶。
  突然有一种想要被人群淹没的感觉。并不觉得饿,却走进了一家人声鼎沸的餐厅。胡乱点了两个菜,犹豫了一下,又叫老板拿一瓶便宜的白酒。人群和食物的确可以让人暂时摆脱孤独的痛楚。象一副便捷的麻醉剂。辛辣的酒精在喉咙留下瞬间的灼热,激得眼睛有些湿润。我想,不能再这样毫无意义地等待下去。

  六
  拿到托福成绩单之前,收到知明的信。
  晨试图自杀。用一把小刀在手腕刻下一道深红的印迹。又是很多血。渗进地毯中,不得不用强力的清洗剂刷洗。
  晨将自己的存在视为罪。她说,请不要让我看到你的生命残缺,知明。我将毁了你的一生。
  知明发现晨把他写给她所有的信都好好保存在一个竹箱子里。她不知道,还有一封她没有收到的信。
  他需要每时每刻守着她。他责怪她,你从前就是爱用奇怪的招数恶作剧。还记得吗?
  她想起了。笑了。
  他收集了很多笑话。她愈来愈依赖知明。
  她把所有的日历都收起来。她常常听到一个笑话就大笑,笑到泪流满面。
  他整夜失眠。开始掉头发。
  他没有办法丢下她。
  他们要结婚了。
  我不清楚自己的目的。或许只是为了一段长途旅行。
  我来到温哥华。
  我见到柔弱得如婴孩的晨。告诉她,没有想到会在如此遥远的地方见到自己的老师。知明也是嗯嗯呀呀地感慨。我们相对无言。他已不再是我的知明。

  七
  晨在炉火前垂下头安静地入睡。知明轻轻地抱起她送到楼上卧室。
  我想,从此以后我们的世界将按照不同的速度旋转。也许不久以后,我会和一个男人谈谈恋爱。然后,我会嫁给另一个男人。希望我的时间走得快一些。
  当我只需要用回忆度过每一天的时候,我会问身边的每个人的名字。

2006-7-14

周小怀 发表评论于
回复 'Zucker' 的评论 : 那咱们改成747吧。
Zucker 发表评论于
波音737好像飞不了这么远,它是支线客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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