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手党》(连载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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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棉花糖约了岫云去真功夫吃饭,一边吃一边闲聊着。这当儿,棉花糖的手机唱起了“跑马溜溜的山上”。她低头一看又是布法罗水牛城来电。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理会这位孩子爸了。她起身对岫云说:“你慢用,我找个清静地儿听电话。”边说便往外走去。

      只听得孩子爸在那头呜咽道:“亲爱的……很抱歉,出事了……”棉花糖本能地冲口而出:“不要着急,慢慢说,”她想难道是他的儿子出事了。“我的公司……我的律师……没有办法”他一边伤心地哽咽,一边飞快地嘟哝,这让口语本来就差劲的棉花糖招架不住了,她极不耐烦地说:“微信、微信!”说罢断了电话,匆匆往餐厅走去。

       岫云已经吃完了,正在朝门口张望呢。棉花糖呼哧一声坐下,啥也没有说,就打开手机看完微信。孩子他爸连发了三条信息过来。“亲爱的,我们公司犯案了,牵涉到销售部门,我是公司的销售部经理,今天早上我接到法院的传票,我是冤枉的呀。”“我请了律师,但打官司的所需费用7000美元,亲爱的,你一定要帮帮我。”“亲爱的,只有你能帮我,你是我和孩子的亲人。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完蛋了。就连来中国的机票我也买不起了……”棉花糖秒杀拉黑了这个用父爱来进行诈骗的可耻人渣。

        然后,她低头狠命扒饭。

     “发生什么事了?”岫云小心翼翼地问,她想很可能是她的老母亲出了什么状况,才令她如此反常。

    “岫云姐,明天中午你要是肯赏光的话,我请你去1979吃西餐。”她答非所问,吃完饭把嘴一抹,说:“走吧,回公司去。”

     岫云站起来,担心地说:“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哦。”

   棉花糖坐在人事部的皮椅上转来转去。脑袋糊成了一锅粥,她抖了抖脑袋,喝了一口雀巢咖啡,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这个骗子宁愿打国际长途,也不愿意用视频聊天,很显然他在网站挂了别人的照片,而打电话的才是骗子本人;这个骗子真的在美国吗?否,他只是买了一张布法罗的手机卡而已……

   棉花糖放下咖啡杯,把手机桌面上的“心相印”断然地删除,然后仰面长吐浊气。她双手拢了拢头发,抬头看看对面墙上的时钟,高声招呼助手:“信子!请面试的那位陈小姐进来。”

    星期六中午,棉花糖和岫云来到“1979”。这是福田区的一个很欧化,很艺术的高档休闲区。

    她们在“漫咖啡”阳台上的遮阳伞下坐了下来。凭栏望去不远处是一个幽蓝宁静的湖泊,彼岸是闹市区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大厦墙面满幅的玻璃窗,在金色的太阳映射下闪闪发光。仿佛那边才是夏天,而“1979”这边是温暖而凉爽的春天。

     在这夏日的春天里,漫咖啡流淌着经典的纯音乐。一首萨克斯《斯卡布罗集市》让两个独身女人的心,渐渐舒展开来,眼前的生活是那么美好,往日诸多的不快,此刻都变成了很有诗意的故事。是啊,就让生活澄净如湖水吧,烦恼的时候来一杯美酒加咖啡,也就释怀了。人生不过如此,何必要上那些狗屁网站去自寻烦恼呢,何必要想方设法出国去呢,深圳不是挺好的吗,这里虽然竞争激烈,工作频率超快,但咱拿着中国大陆最好的薪水,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时不时到高档休闲娱乐区知性一把,兴致来了花上一天半日到香港溜达一圈,听一场国际音乐会或人文讲座,买几本可圈可点的禁书,再采购一箱高级食品、保健品和化妆品打道回府,这可是内地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生活呀。算了,别瞎折腾了,这把年龄,也老大不小了,还是安于现状吧,不要再往自己的自由王国扔石头了,倒垃圾了。

    二人似乎想到了一块儿。沉默许久,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相视一笑。

     两人喝着咖啡,又点了一瓶澳大利亚的洛神山庄白葡萄酒。天南海北地侃了半天,棉花糖始终都没有提及“孩子爸”那只恶心的苍蝇,巴不得它飞得越远越好,最好掉进天边的粪坑里去。

“岫云姐,你还在和网上那个艾利克斯聊天吗?”她显得忧心忡忡。心想万一岫云出了差错,自己可是罪魁祸首啊。

    岫云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微笑着说:“我,你就不用担心了。本来我就没把这个当回事。再说,为啥一定要通过这个途径出国呢。如果我一定要走,卖掉深圳的几套房子就可以投资移民了。我是在观望,看看女儿到底毕业后还想不想回来求职。”

    棉花糖知道岫云的底子厚,进退都有路子,到哪里都可以尽享小康生活。而自己却不同,且不说底子恁薄,家里还有体弱多病的母亲需要她赡养。她的父母非但没有像莉莉的父母那样在深圳混出一点风光来,反倒是命运不济,父亲落了一个高位瘫痪。1993年的冬天,在兴建“世界之窗”的工地上,她老爸摔成了重伤,后来在轮椅上度过了20多个春秋。终日守护病人的母亲,从中年的未老先衰,到年老满身病痛。他们当初得到的赔款和所挣的血汗钱,在几年就花得光光。棉花糖给父母的赡养费随着薪水的提升而提升,后来涨到每月五六千元,另外,鞭长莫及的棉花糖还得交付哥嫂辛苦费,每月至少两千元,家中这两笔不小的开销,差不多是她工资总和的二分之一了,这还不算,如果遇到老人节外生枝,需要住院,那就得把棉花糖的老窖翻个底朝天;除此之外,家里的房屋改建,哥嫂做生意投资,侄儿女们的教育经费……都得由她掏腰包。哥嫂把棉花糖当成印钞机了,如果他们的要求没有及时得到满足,就会派出代表从湖北黄石乘火车赶到深圳,找上门来讨个说法,看看这台印钞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哥哥嫂子每次电话,除了借钱还是借钱,其实,哪是借钱,这些债是从来都收不回来的,棉花糖也从没妄想收回来。开始的时候,棉花糖觉得自己是家族的巾帼英雄,因为自己改变了全家人的命运,后来她发现哥嫂就像附在墙上的爬山虎,把自己这个独自在外闯荡的女子当成一堵挡风避雨的墙了。她很累,体累心累,她觉得自己这堵墙已经摇摇欲坠了,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哗地一声倒下,变成一片瓦砾废墟。

 棉花糖心里很清楚,除老爸老妈操心自己的未来以外,哥嫂这对睁眼瞎是永远不会过问的,也许他们巴不得她永远不要结婚生子。

   日子悄然地从指尖滑落,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去年,父亲临终时对她说:“妹娃子,听我的话,找个好人家结婚吧,你一个人在外头,爸爸不放心呀。”“老爸,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找一个乘龙快婿!”棉花糖在老人咽气的最后一刻,快言快语许下了一个大大的诺言。后来,却并没有把它当回事。可是,老妈却信以为真了,一直在等着兑现呢,她隔三差五打电话催问。前不久,她39周岁生日那天,老妈居然在电话里声泪俱下,说自己可能活不了几天了,要是见到老头子,怎么交代?棉花糖万箭穿心,彻底无语。于是,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爱自己一下下吧,花点精力来考虑这件事儿。如果老妈的心病除却了,兴许可以多活几年。

    跟北上广一样,深圳的剩女多如牛毛,而白领剩女大约占七八成。像棉花糖这种老大不小、阅历丰富、高不成低不就的小资白领,想要找到一个年龄相当的白马王子,几乎是天方夜谭。

    其实有一个男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大男孩——苦苦追了她两三年了。

    小米,年纪比她小一轮,大学毕业了好几年却依然一张高中生似的娃娃脸。他曾经是她的部下,不知道是不是恋母情结所致,令他锲而不舍地追求她。为了她,辞职去了别的公司,因为他们公司明文规定不允许办公室恋爱;为了她,故意把头发和胡须留得老长,穿着老气横秋的黑色唐装,就连说话也恨不得之乎者也……可他的良苦用心却没有换来她的一点点芳心,反而让她啼笑皆非。她通常打完哈哈后,捂着嘴笑个不止,把眼泪都呛出来了,然而,她身旁的不苟言笑的小米——也许故意扮酷——却依然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头一歪,手一摊,耳语般地说:“请!”

呵呵……到底是个小屁孩。棉花糖每当提及小米,就情不自禁嘲弄一番。说,做我的一个小司机、小侍从还行。至于其他的嘛,没门!

    日子就像白居易那首“琵琶行”悠长曲折而伤感,每日里依旧是轻拢慢捻抹复挑,大珠小珠落玉盘……丰富而单调的生活,让棉花糖日益生厌。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萌发了出走的愿望,上哪儿去?是像李娜那样出家当尼姑,还是且行且远,消失在远方鲜为人知的湖泊、森林或者沙漠。正当这些想法在她心里蠢蠢欲动的时候,莉莉来电话了,“心相印”突兀地闯进了她的生活。

    岫云听着棉花糖的真情告白,心里涌出无限的怜爱与同情。没有想到这个在公司可以呼风唤雨的万人迷,居然心里有那么多苦水。

  “其实,与其上网去找,你真的不如找一个身边了解的人。”岫云把话题折回来说。“唉,要是小米大几岁就好了。小帅哥的素质倒是不错滴,只可惜……”岫云想,男的小三五岁问题不是很大,可小一轮问题就大了。人说,男人是感官动物,他们在乎女人的一颦一笑,靓丽的外貌;人又说,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追求女人的时候摘星星捧月亮,种种委曲求全都出于求偶本能,得手之后,珍惜和顾及女人的男人有几多呢?人还说,男人也是理性动物,当他见异思迁,喜新厌旧的时候,可以用100个理由为自己下台阶做铺垫,无论旧人如何地悲痛欲绝,他也不会回心转意。更不消说像小米这样的小男生了,当他进入厚积薄发的不惑之年的时候,棉花糖却进入50更年期,那个时候不出问题才怪呢。除非棉花糖是刘晓庆那类不败的青葱。

     ”不过,我的脑经比较旧,现在的80后、90后都西化了。要是我女儿在跟前,她一定会拉长腔调说,年龄不是问题!“岫云想了想,又来了一个折衷。

    “得了,得了,小米不是我的菜! 您老人家就不要瞎操心了。”棉花糖半认真的调侃道,她抿了一口白葡萄酒,这才发觉自己的音调太高了,连忙四下张望,然后把头探向对面的岫云,俏皮地笑道:“您,先把自己的稀饭吹冷了再管闲事,好不好?”

  “我好着呢,没有什么烫稀饭可吹呀!”岫云浅笑中带着一种毫无疑问的满足。

    相比之下,她比棉花糖幸运多了。在经济上完全没有负担,父母拿着高级教师颇为丰厚的退休金。二老秋冬在深圳尽享春天般的温暖,春夏回杭州老家去过天堂般的日子;岫云和弟妹三人都很孝顺,争先恐后地在父母面前挣表现,今天这个送上智能马桶盖,明天那个送上多功能按摩椅……在大事的定夺上,弟弟弟媳、妹妹妹夫绝对服从大姐岫云的指挥和安排。老爸老妈是那么慈爱,弟兄姐妹之间是那么谦让,女儿是那么聪明可爱……作为这样一个和谐家庭的长女,当然是无忧无虑的哟,如果不是十年前心爱的丈夫遽然离去,她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直到如今岫云还时常带着一种迷恋而伤感的心情去回顾他俩过去的美秒时光。

      董致远,那个在部队上滚爬摔打十多年的帅哥好汉,那个军事院校毕业的国内早期IT人才,那个深圳特区的青年拓荒者,在80年代末的一次青年联谊会上与岫云一见钟情。与其说一个是英姿飒爽,一个是风华正茂,还不如说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致远是军旅将门弟子,岫云出自书香门第,说起来门当户对,然而,把他俩连在一起的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王八看绿豆——对上了眼。朋友们无不艳羡他们,啧啧啧……看这一对金童玉女,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华有才华,天造地设哦。

    致远是男人中稀有的好丈夫,刚中有柔的一枚暖男。他把对妻子深深的爱付诸于种种细节之中。

     刚结婚那会儿,洗手间用的是蹲厕,每当岫云在里面多呆了一会儿,致远就会担心地问:“头晕吗?”边说边递进去一个板凳,轻轻地说:“伏在上面吧。”每一次她到外地出差,他都会亲自为她准备行李。内衣裤、常用药和针线放在箱子的哪一层哪一个小口袋……他会一一叮嘱,只要有时间他都亲自接送,夫妻俩会在飞机场热烈拥抱,就像欧美的情侣爱人那般毫无顾忌;多年来,致远养成一个习惯,无论多忙,每天中午12点半左右一定要打一个电话给岫云,否则,他无法安心下午的工作;他还是一个很注重仪表,懂得欣赏服饰的男人,喜欢在假节日带着妻子逛商店,并煞有兴趣地看着妻子一件件试装,碰上合适得体的,只要妻子喜欢,再贵他也坚持买下来;添了女儿之后,致远乐颠颠地忙里忙外,当女儿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他就和岫云合计商量20年养育计划与憧憬;夫妻俩琴瑟友之,性生活也很和谐。每一次丈夫都不会鲁莽地直奔主题,他会耐心地温和地把前奏演绎得非常之圆满,然后,在妻子热情主动的配合下,双双进入忘我的巅峰……

    凡此种种,令岫云百般回味,时不时对妹妹唠叨起致远的种种好处,当然,床弟之事是羞于启齿的,只是放置心坛深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取出来当下酒菜,细嚼慢咽。

      “岫云姐,想什么了?”棉花糖歪着脑袋扮萌。

     “今天是周末,这里是漫咖啡,难道就不允许我发呆一小会儿吗?”岫云也歪着脑袋试着扮萌。

       两人不约而同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大眼瞪小眼,四目相视。

      岫云眯缝着眼睛打量着白胖粉嫩的棉花糖,又用双手捧住自己的脸颊,心想,你我到底属于何种尤物呢?

       她清楚自己的个性和棉花糖的截然不同。

      在情感问题上,棉花糖这种个性比较适合打游击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留恋旧情,不为挫败所悲催,拿得起放得下,虽不是铁石心肠,倒也像刀枪不入,软硬不吃的武林高手。而岫云比较适合打正规战,出击之前摊开地图,考虑各种利弊包括退路,一旦战斗打响,全副身心投入,绝对心无旁骛。她就像一只既高冷又脆弱的猫咪,在矜持许久之后,一旦对主人产生了依恋,就彻底缴械。问题的关键是,她今生遇到了一个谁也无法替代的男人,所以,很难再对另一个男人产生诗情画意般的情愫。在她看来,如若没有这种情愫,那就不要言爱。让凑合之说见鬼去吧!她常常告诫自己。

   “喂,你还没有告诉我,和那个艾利克斯到底怎样了?”棉花糖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很想知道这个男人会不会也是骗子。

   “不怎么样。”岫云把双手一摊,淡然说道,“无疾而终,删了。”

   “哦……”棉花糖若有所思,微锁眉头问道,“他有诈骗嫌疑?”

   “No,No,No,我没有察觉,我只是对他越来越不感兴趣,他每天都重复爱啊爱啊,空洞无味,就像这杯凉白开……”岫云的眼睛盯着手里旋转的修长的玻璃杯。

  “哦,明白了。”棉花糖不停地点头,边说边靠在椅背上, “敢情还是丢不开姐夫。十年了,佩服,佩服!”她靠在椅背上使劲点头。岫云的心好像被石头磕了一下,那是一种尖锐的疼痛,棉花糖突然直起身来,她分明看见岫云眼睫毛上挂着晶莹的东东,她走了过去抱住岫云的肩膀,用一种似笑非笑的哭腔,低声唤道:“岫云姐!”岫云放下杯子,无言地拍拍她的手臂。

    岫云明白,自己的后半辈子,还是独善其身最好。那段时间她和艾利克斯在网上聊得最投机的时候,实际上也是她最思念致远的时候。

    一天清晨起来,她好像听见客厅的中式老挂钟、欧式烛光吊灯、书房的字画、卧室的穿衣镜……都在七嘴八舌的议论,你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和那位素昧平生的老外结为夫妻吗?你能肯定他能代替我们的老朋友吗?你心甘情愿与他之间发生肌肤之亲,甚至让他进入你清静已久的身体吗?啊……岫云失控地尖叫起来,她慌忙拿起手机跑到阳台上,对着天边漂浮的梦幻般的彩霞,用颤抖的手指果断地删除了艾利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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